最近一年我被问到的最有挑战的问题

2024-4-30

自从《芯片简史》出版一来,我被问到许多问题,其中最有挑战性的一个问题来自于一个八、九岁的男孩。

那是去年夏天,我给一群夏令营的孩子讲芯片的历史,临结束时的提问环节孩子们非常积极踊跃,我尽可能回答了每个问题。

“还有没有问题了?”我环视一圈会场,大家都安静下来,只有第一排的一位男孩举起了手。他距离我如此之近,我一伸手就把话筒递给了他。他的长头发一顺地贴着头皮,遮住了前额和眉毛,但是下面的两只眼睛炯炯有神。

“请问”,他的声音中气十足,回荡在会场上,“怎么破解摩尔定律即将失效的问题?”

他的话音刚落,全场就笑了,混杂着一片赞叹声。似乎在说,一个这么小的孩子,竟然问出这么难的一个问题。可是这些都影响到这个孩子,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我。

我感受到了一丝压力,但更多的是兴奋,我说,“你问了一个最好的问题,因为你问的这个问题,正是全世界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全力以赴试图解决的难题!“

接着我简单介绍了三种可能的路径,随后讲座就结束了。在回去的路上我想,其实我的回答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个孩子提出的问题。创新和突破都始于一个好问题。他的问题抓住了芯片的关键。我希望多年之后他还能记得他曾提出过这个重要的问题。无论谁解决了这个问题,一定会被历史铭记。

书出版后的次月,我首次和读者面对面交流。开始前,主持人和我闲聊说,芯片这么高深的技术,听起来可能会很枯燥。会场不大,观众席距离讲台很近,气氛热烈而温馨。结束后,主持人兴奋地对我说,没想到芯片是这么发明起来的!有这么多故事!

在一次演讲前,坐在我后面的一位老先生从临近的城市赶来,他问我现在网上那么多光刻机的消息,满天飞,说中国早就实现弯道超车,不需要光刻机了,是真的还是假的?我感到一丝苦涩,尽管现在通信很发达,但是普通人对芯片的认知仍然有限,芯片科普任重道远。

尽管如此,听众对芯片的热情依然让我惊讶。在我第一次演讲时,有位热心听众站着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,要不是主持人限制,他还会一直问下去。结束后发现书城的书卖完了,就买下了我带来展示的一本书。几个月后我到另外一个地方演讲,他又赶来了,说读了我的书非常兴奋,还对我的孩子说:“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写了多么棒的一本书,我放在床头经常反复地读。”

在与国内一所著名大学的研究生交流时,我被问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:AI都能设计芯片了,学芯片设计还有什么用?这个问题我觉得像是一个悖论,芯片研发者将来被自己创造的事物所取代。当时我的回答是,总是有新问题产生,而刚刚冒出来的新问题还是要靠人去发现和解决。我不知道这是否能让提问的学生不那么焦虑。

在和一所顶尖大学的本科生交流时,我被问,为什么芯片上的晶体管越多越好?我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么基础的问题。我反思了自己,以前我讲的是一些高大上的问题,我头一次我意识到越是基本的问题越重要,应该努力寻找并回答好这些基本问题。

后来,我有一次机会与专科生交流,我发现他们是最热切的一类听众,全程保持注意力。他们对芯片方面的新闻都很了解。他们非常渴望在芯片领域快速成长,但同时又担心跟更高学历竞争时受到学历歧视。我告诉他们,这种担心没有必要,真正管用的是实干和能力。

在2024湛庐读书日大会上,我做了一个演讲,由于那天是纪念423读书日,所以我把芯片比作书籍。我几年前就想到过这个比喻,并且写在了PPT上,但当时没有机会讲出来。这次在这个423场合用这个比喻是适宜的。结束后许多观众对我说,这是他们第一次搞明白芯片是怎么回事,原因就是把芯片比作书籍,文字就相当于晶体管,文字越来越小对应于晶体管越来越小,这就是芯片和摩尔定律几十年的发展脉络。后来不少媒体都转发了我的演讲内容,我想这其实就是试图回答一个基本问题:芯片是什么?

书出版以来,陆续获得了一些奖项,我从没有想过。它们会让更多的人认识我的书,也会激励我,导我奋进。同时这也并不意味着书是完美的,在这一年中,一些认真的读者发现了书中隐藏得很深的一些bug,与我讨论改进的方法。我知道,荣誉也可能会让我的内心滋长骄傲和懈怠,所以未来的挑战会更大。

跟文字打交道越久,就越觉得文字是一种奇妙的东西。有时面对面时不知如何交流,但借助于文字,我却可以将那些无法直接交流的东西表达出来。最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,与视频等方式相比,文字既慢又难。但是在缓慢地把玩和迭代文字的过程中,思考得以深化和纯化,就像小小的晶粒逐渐整合成一块更大的晶粒,变成一大块晶莹剔透的晶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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